她说「求你」的时候,手指在萤幕上打错了两个字。
先是注音选字的时候把「求」选成了「球」,删掉重打,又把手写的「你」写得太快,笔画连在一起,系统辨识成「妳」。她没有改第二个错字。让它留着。让它保持那个样子——一个介于「你」和「妳」之间的、模糊的、不确定的、像是在说「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才对」的状态。
送出之后她把萤幕朝下盖在胸口上。
手机的背面是玻璃的、冰凉的、在这个三十度的夜晚摸起来像是一块从冰箱里刚拿出来的瓷砖。她把那块冰凉的玻璃压在锁骨下方的位置,让那种低温透过皮肤、透过皮下脂肪、透过胸大肌的筋膜、一直渗透到肋骨表面。她的体温是三十七点二度,手机的温度大概二十五度,十二点二度的温差在她的皮肤上製造了一种尖锐的、清晰的、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笔在身体表面画了一条线的感觉。
那条线从锁骨开始,垂直往下,经过胸骨,经过肋间隙,经过腹直肌的腱划,一直延伸到肚脐。
她在等。
时间在这种时候变得非常奇怪。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撑开了、变成了一个可以容纳无限多感觉的容器。她可以在一秒钟之内感觉到手机震动马达的每一次旋转——那种震动是规律的、正弦波的、频率大概一百五十赫兹的、从手机的边缘传到她的手掌、从手掌传到桡骨、从桡骨传到肱骨、从肱骨传到锁骨、从锁骨传到胸骨、从胸骨传到肋骨、从肋骨传到心臟的震动。她也可以在一秒钟之内听到房间里所有的声音——冷气的压缩机在室外机的内部低频运转的声音、室内机的风扇马达带动扇叶旋转的声音、风经过蒸发器鳍片时产生的高频气流声、窗外的路灯因为高压钠灯管内部的电弧不稳定而发出的微弱的「滋滋」声、隔壁房间她母亲翻身时床垫弹簧被压缩的声音、更远处某条街上偶尔经过的汽车轮胎碾过沥青路面的声音。
她还可以在一秒钟之内感觉到身体内部所有的变化——心臟的窦房结发出电讯号、电讯号经过房室结、经过希氏束、经过左右束支、到达浦肯野纤维、心室肌细胞去极化、钙离子内流、肌丝滑动、心室收缩、血液被射入主动脉、主动脉壁弹性扩张、压力波沿着动脉树向外传播、桡动脉的管壁在手腕内侧每分钟一百四十次的搏动。
他还没有回覆。
从她送出「求你」到现在——她看了一眼手机萤幕右上角的时间——过去了三十七秒。三十七秒之内她完成了大约三百次的呼吸交换,大约五千次的心臟跳动,大约十万次的神经元放电。三十七秒之内她的阴道壁分泌了大概零点五毫升的爱液,那些液体从阴道上皮表面的黏膜下腺体的导管口渗出来,沿着阴道壁的皱褶往下流,在阴道口和她的处女膜残缘——那个在今天下午被他用两根手指温柔地撑开、在边缘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新月形的撕裂、撕裂的边缘正在以每天大约一毫米的速度癒合的组织——的位置汇聚成一个小小的、透明的、带着拉丝的水珠。
三十七秒。
然后他的状态变成了「正在输入」。
她看着萤幕上方那三个跳动的点——那个代表「对方正在输入文字」的、灰色的、由三个垂直排列的圆点组成的图示——看着它们出现、消失、出现、消失、出现、消失。他在打字。删掉。再打。再删掉。再打。这个循环持续了大约十五秒。十五秒之内她可以想像他的手指在萤幕上的移动——他的手指很长,指尖的皮肤因为经常接触化学药品而有一点点的粗糙,他在手机上打字的时候习惯用右手的大拇指,其他四根手指握住手机的背面,大拇指的指腹在二十六键的键盘上快速地移动,每分钟大概可以打八十个字,比正常人的平均速度快了大概三十个字。
但现在他每分钟只打了大概十个字。因为他一直在删除。
他在犹豫什么?他在纠结什么?他在删掉的那些文字里面写了什么?是「不行」吗?是「妳才十五岁」吗?是「我是妳的老师」吗?是「我们不应该这样」吗?还是——「等我」?还是「我没办法拍」?还是「妳来我家」?
「正在输入」消失了。
然后出现了一条文字讯息。
不是影片。不是语音。是一行字。
「我没有办法一边拍一边……妳知道。」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大概五秒钟。五秒钟之内她的心臟跳了大约十二下,血压从一百六十毫米汞柱的高点缓慢地往下掉,掉到大约一百四十五毫米汞柱,心率从每分钟一百五十五下掉到每分钟一百四十五下,呼吸频率从每分钟三十二次掉到每分钟二十八次。
她懂他的意思。他只有两隻手。一隻手要拿手机拍摄,就只剩下一隻手可以——动。一隻手。一隻左手或者一隻右手。一隻手可以做很多事情——她今天下午亲眼见过他的手指可以做多少事情,他的中指和无名指可以同时插入她的阴道,他的拇指可以按压她的阴蒂,他的食指可以弯曲到某个角度去刺激她的g点,他的小指可以在她的会阴体上轻轻地画圈——四根手指可以同时做四件不同的事情,每一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