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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贡布雷第一章(2 / 18)

后是翻领衬衫的隐约的轮廓它们逐渐一点一画地重新勾绘出我的五官特征。

也许我们周围事物的静止状态是我们的信念强加给它们的因为我们相信这些事物就是甲乙丙丁这几样东西而不是别的玩意儿;也许由于我们的思想面对着事物本身静止不动才强行把事物也看作静止不动。然而当我醒来的时候我的思想拚命地活动徒劳地企图弄清楚我睡在什么地方那时沉沉的黑暗中岁月、地域以及一切、一切都会在我的周围旋转起来。我的身子麻木得无法动弹只能根据疲劳的情状来确定四肢的位置从而推算出墙的方位家具的地点进一步了解房屋的结构说出这皮囊安息处的名称。躯壳的记忆两肋、膝盖和肩膀的记忆走马灯似的在我的眼前呈现出一连串我曾经居住过的房间。肉眼看不见的四壁随着想象中不同房间的形状在我的周围变换着位置象漩涡一样在黑暗中转动不止。我的思想往往在时间和形式的门槛前犹豫还没有来得及根据各种情况核实某房的特征我的身体却抢先回忆起每个房里的床是什么式样的门是在哪个方向窗户的采光情况如何门外有没有楼道以及我入睡时和醒来时都在想些什么。我的压麻了的半边身子想知道自己面对什么方向譬如说想象自己躺在有顶的一张大床上面向墙壁侧卧。这时我马上就会想道:“唷!我总算睡着了尽管妈妈并没有来同我道晚安。”我是睡在已经死去多年的外祖父的乡间住宅里;我的身躯以及我赖以侧卧的那半边身子忠实地保存了我的思想所不应忘怀的那一段往事并让我重又回想起那盏用链子悬在天花板下的照明灯——一盏用波希米亚出产的玻璃制成的瓮形吊灯以及那座用西埃纳的大理石砌成的壁炉。那是在贡布雷在我外祖父母的家里我居住过的那个房间;离现在已经很久很久了如今我却犹如身临其境虽然我的睡意朦胧不能把故物的情境想得清清楚楚;待我完全清醒之后我能回忆得更细致些。

后来新的姿势又产生新的回忆;墙壁迅地滑到另一边去:我睡在德·圣卢夫人家的乡间住宅里。天哪!至少十点钟了吧。他们一定都吃过晚饭了!我这个盹儿打得也太久了。每天晚上更衣用餐前我总要陪德·圣卢夫人外出散步回来后先上楼打个盹儿。自从离开贡布雷好多年过去了。住在贡布雷的日子每当我们散步回来得比较晚我总能在我住的那间房间的窗户玻璃上看到落日的艳红的反照。如今在当松维尔在德·圣卢夫人的家里过的却是另一种生活。而且我只在晚间出去沿着我从前在阳光下玩耍过的小路踏着婆娑的月影散步我感受到另一种愉快。归来时远望我住的那个房间只见里面灯火明亮简直象黑夜中独有的一座灯塔。回去后我并不急于更衣用餐而是先睡上一觉。

这些旋转不已、模糊一片的回忆向来都转瞬即逝;不知身在何处的短促的回忆掠过种种不同的假设而往往又分辨不清假设与假设之间的界限正等于我们在电影镜1中看到一匹奔驰的马我们无法把奔马的连续动作一个个单独分开。但是我毕竟时而看到这一间、时而又看到另一间我生平住过的房间而且待我清醒之后在联翩的遐想中我终于把每一个房间全都想遍:——

1电影镜:美国明家爱迪生和他的助手狄克逊于1891年明的一种放映影片的设备状如柜供一人观看。

我想起了冬天的房间。睡觉时人缩成一团脑袋埋进由一堆毫不相干的东西编搭成的安乐窝里:枕头的一角被窝的口子半截披肩一边床沿外加一期《玫瑰花坛》杂志统统成了建窝的材料凭人以参照飞禽筑窝学来的技巧把它们拼凑到一块供人将就着栖宿进这样的窝里。遇到冰霜凛冽的大寒天气最惬意不过的是感到与外界隔绝(等于海燕索居在得到地温保暖的深土层窝里)。况且那时节壁炉里整夜燃着熊熊的火象一件热气腾腾的大衣裹住了睡眠中的人;没有燃尽的木柴毕毕剥剥才灭又旺摇曳的火光忽闪忽闪地扫遍全屋形成一个无形的暖阁又象在房间中央挖出了一个热烘烘的窑洞;热气所到之处构成一条范围时有变动的温暖地带。从房间的旯旯旮旮从窗户附近换句话说从离壁炉稍远、早已变得冷嗖嗖的地方吹来一股股沁人心脾的凉风调节室内的空气。

我想起了夏天的房间。那时人们喜欢同凉爽的夜打成一片。半开的百叶窗上的明媚的月亮把一道道梯架般的窈窕的投影抛到床前。人就象曙色初开时在轻风中摇摆的山雀几乎同睡在露天一样。

有时候我想起了那间路易十六时代风格的房间。它的格调那样明快我甚至头一回睡在里面都没有感到不适应。细巧的柱子支撑住天花板彼此间的距离相隔得楚楚有致显然给床留出了地盘;有时候正相反我想到了那间天花板又高又小的房间。它简直象是从两层楼的高处挖出来的一座金字塔一部分墙面覆盖着坚硬的红木护墙板我一进去就被一股从未闻到过的香根草的气味熏得昏头胀脑而且我认定紫红色的窗帘充满敌意大声喧哗的座钟厚颜无耻居然不把我放在眼里。一面怪模怪样、架势不善的穿衣镜由四角形的镜腿架着斜置在房间的一角。那地方据我惯常所见应该让人感到亲切、丰硕;空洞的镜子偏偏挖走了地盘。我一连几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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