蟋蟀饭店是游艇手的法伦斯泰尔1,顾客慢慢散去,而门前却闹哄哄的,叫嚷和呼唤声响成一片。身穿白色运动衫的高大的小伙子,肩上扛着桨,在那里指手画脚。
女人则身着浅颜色的春装,她们小心翼翼地跨上游艇,坐到船尾,整理一下衣裙。游艇场老板,一个有名的大力士、蓄留棕红胡子的壮小伙子,一边用手搀扶那些漂亮的小娘儿们,一边稳住轻飘飘的小船。
桨手们也各就各位,他们光着胳臂,挺起胸脯,给长廊里围观的人摆出架势。围观的人有节日打扮的市民、工人和士兵,他们俯在桥栏杆上,聚精会神地观赏这种场景。
游艇一只接着一只离开浮桥。那些划船手身子前伏,再往后仰,动作十分均匀。在打了弯的长桨推动下,小船在河面上迅速滑行,越驶越远,越来越小,终至另一座桥——一座铁路桥下面不见了,顺流而下驶向青蛙滩2。
只有一对伴侣留了下来。男青年还未长出胡须,身材瘦溜,脸色苍白,他搂着女伴的腰肢。女的娇小细弱,一头棕发,走路蹦蹦跳跳。二人不时相对凝视。
1法伦斯泰尔:法国空想社会主义者傅立叶设计建立的一种社会基层组织。
2青蛙滩:塞纳河中一处水上游乐场。
老板喊道:“来呀,保罗先生,你们快点。”二人应声走过去。
这船场的所有顾客中,保罗先生最受喜爱,最受尊敬。他出手大方,又按期结账,而其他顾客要让人揪着耳朵催好久,还可能付不出钱就再不露面了。再说,他成为这个船场的活广告,因为他父亲是参议员。如果有个外地人问道:“那个小家伙是谁呀?他把那个小浪货搂得那么紧!”就会有一位常客,郑重而神秘的样子,悄声答道:“他就是保罗·巴隆,您不知道?参议员的儿子呀!”可是,对方总要情不自禁地感叹:“可怜的家伙,他神魂颠倒了。”
蟋蟀大妈为人诚实,会做生意,管这个青年及其女伴叫作“我的一对小斑鸠”,似乎非常喜爱对她饭店有利的这一对情侣。
这对情侣缓步走过去。“玛德琳号”游艇已经准备好,可是上了船,他们又搂抱在一起,惹得聚在桥上的人都笑起来。于是,保罗先生操起桨,也朝青蛙滩划去。
划到那里,将近三点钟了,水上大咖啡厅已经坐满了顾客。
水上咖啡厅是一座大木排,由木柱撑着涂了柏油的棚盖。有两座小桥通往美丽的克鲁瓦西岛,其中一座直插这个水上建筑物的正中,而另一座则连着仅长一棵树而得了“花盆”绰号的小岛,从那里上岸便是浴场管理处。
保罗顺着木排把船拴住,攀过咖啡厅的栏杆,再把他情妇拉上来,二人在餐桌一端面对面坐下。
河对岸的纤道上车水马龙,普通出租车同豪华马车相混杂。前一种十分笨重,便便大腹压低了车弓,套的是一匹脖颈下垂、膝头弯曲的劣马;而另一种车轮轻巧,车身挺秀飘逸,套的马四肢修长挺拔,高扬起脖子,嚼口泛着雪似的白沫,车夫则一本正经,穿着号服,高领支着发僵的脑袋,腰板挺得直直的,鞭子放在一个膝头上。
堤岸上游人熙熙攘攘,有全家人或成帮结伙来的,也有成双成对或者孤身前来的。他们揪草茎,下到水里,再登上岸,回到路上,大家都来到同一地点,停下来等候摆渡的船工。小渡船满载游客,送到岛子上,在两岸之间不停地来往。
水上咖啡厅所靠的一道河汊,水流极缓,仿佛在沉睡,人称死河汊。各式各样的船只:游船、赛艇、单人艇、快艇、舢板等等,在静止的水面上往来如梭,交错混杂,相互碰撞,有时猛一用力让船急停,然后再突然奋臂,让船又冲出去,飞快滑行,活像一条条红色和黄色的大鱼。
从上游夏图和下游布吉谷,还不断有船划来。河面上笑声此起彼伏,呼叫、召唤或争吵声不绝于耳。划船的人将棕色的皮肤、隆起的二头肌暴露在烈日下,坐在船尾的女士则撑开丝阳伞,红绿蓝黄,五彩缤纷,宛如盛开的奇异的鲜花,在水上漂流。
七月的太阳在中天燃烧,空气中似乎弥漫着灼人的欢乐。没有一丝风,杨柳的枝叶都纹丝不动。
对面远远一道屏障,那便是瓦莱里昂山,它的陡峭山坡展现在强烈的阳光下。右侧秀丽的卢浮西安丘峦,则随同河流弯转,形成半圆,那大片大片园子的苍莽黛绿中,偶尔显露乡下人家的白墙。
青蛙滩头有不少参天大树,使岛上这一角成为世上最惬意的公园。大群游人在滩头树下散步。有些女人,那些黄头发的妓女,挺着过度丰满的乳房,撅着过分肥大的屁股,脸上搽的脂粉就像抹了一层白灰,嘴唇涂得血红,身上紧紧箍着系了带子的奇特怪异的衣裙,她们从绿油油的草坪上走过,便留下那种庸俗打扮的强烈味道。陪伴她们的年轻男子,一个个也都装腔作势,身穿时髦版画上的那种奇装异服,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