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木

我喜欢汪曾祺先生的短篇小说《七里茶坊》，我知道六道木也是从这篇小说开始，小说里写道：“他们手里都拿着二尺多长六道木短棍。”赶牛的拿根六道木短棍做什么？一是为了赶牛，二是防狼，那时候坝上有狼。前不久我去坝上，店东就端上一盘肉来，说是狼肉，说让你们吃吃新鲜，大家一时都把目光定在那盘肉上。我小时候吃过狼肉，父亲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老大一块，味道有点酸，可这次在坝上吃的狼肉和狗肉没什么区别，想找出些迥异之处，最终觉得还是和狗肉差不多。再说六道木，汪先生是知道六道木的。六道木什么样？六道木上每隔一段就有竖着的六道裂纹，很规整，简直就是一种天然的纹饰！六道木是一种特别有韧性的小形灌木，木质特别硬又特别有韧性，有一个二人台小戏戏文里就说到六道木，戏文中的主人公说“你这家伙像六道木鞭杆，折也折不断，砍也砍不断，直急出老汉一头汗！”二人台是民间小戏，民间的挑逗打闹，民间的人情世故，有时候连民间的种种风物也都会给带到戏里来，比如《害娃娃》这出戏，身怀六甲的女人们喜欢吃的各种酸东西都一一给数出来，再说到六道木，别的戏里就没见有提到过六道木的，京剧中提到过，但叫的是另一个名字——穆桂英破天门阵，上五台想请杨五郎下山，杨五郎提出个条件说他的兵器的柄已坏掉，非得找降龙木来不可，这个降龙木不是别的，就是六道木。六道木一般都不太往粗里长，放羊汉手里的六道木短棍一般也就大拇指粗细，再粗，如长到鸡蛋那么粗，就了不得了。六道木叶子在春天刚刚长出来的时候可以吃，要刚刚长出来的新嫩叶子，和山药丝子放在一起包那种大饺子，在晋北，你一说大饺子，概莫能外的就一定是莜面大饺子，老大个儿，一个碗里也只好放一只，吃莜面饺子离不开醋，常见老乡吃莜面大饺子子，用手掰开就往里边倒一股子醋，这种饺子好吃不好吃？别是一个味儿，要说好，我觉得不好，但有时候又想吃它，饮食方面的事不好说，有时候是怀旧二字在里边做怪，分明不好吃，但又想吃那么一口，你别以为只有脑子老会怀旧，肠胃一样会怀旧，往往会来得更加厉害！春天来的时候常常见人们在树下拣杨树花，褐色的，一穗一穗的，拣来做什么，用开水焯焯凉拌了吃，那好吃吗？相信不会好吃，但有人就想吃那么一口。还有豆腐渣，好吃不好吃，就是有人爱吃，油大些，葱花儿也大些，炒了吃据说很香，我吃过，却觉不出香！说实话，不好吃，用我母亲的话说，那东西放在嘴里是“硌硌攘攘”，口感就不好。那能好吗？豆腐渣从豆腐坊里出来一般都做了饲料，而北京的小吃麻豆腐，简直就是豆腐渣修炼成仙，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

我有一根六道木手杖，是王有国给我上山砍的，王有国写小小说多年，那几年年年几乎都有佳作被转载，这根六道木手杖手握的地方是天然一握，长短刚够三尺，拇指粗细，拄起来很衬手，我现在当然还用不到手杖，但因为它是六道木，我就喜欢，时不时会放手里看看。手杖这东西一定要用有韧性的材料来做才好，我母亲用过一支木手杖，看着好，但有一天拄着它下楼梯，一使劲，“咯喳”一下断掉！简直吓我一身冷汗！好在没把母亲闪着。从那以后便知道竹杖的好处，竹杖好在你想让它一下子断掉都不可能，它就好在怎么也一下子断不掉，那年爬峨眉山，上来下去拄一支竹杖，又轻便又好使，但竹杖的不好之处是容易劈，一但劈裂就无法再用。六道木就没这毛病。六道木之好，还好在打锣的锣槌槌杆儿最好也是六道木的，要是换了别的木头，打几天那槌杆就裂了。你要是不认识六道木，可以去乐器店看看，地道的锣槌槌杆儿必是六道木。

六道木多长在北方的山里，新生嫩叶据说还可以用水焯过凉拌了吃，据说味道有几分像枸杞头，可以清火。再说，春天野地里新生而又可吃的东西就没有能让人上火的！都清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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