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在车里坐了一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胡同口传来脚步声。秦牧的手按在车门把手上,身体微微前倾。
是老杨。
七十二岁的老兵杨德顺拎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佝偻着背从胡同口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裤腿上全是露水。
“小秦,我听说了。”老杨把柴刀靠在墙上,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梅烟,递过来一根,“昨晚有人往你家扔砖头。”
“您怎么知道的?”
“隔壁刘婶家的狗叫了半宿。我过来看看,正好碰上你嫂子――就是胡同东头王家的媳妇,她说看见三个戴头套的人从你家这边跑出去的。”
秦牧接过烟,没点。
老杨自己点了一根,蹲在墙根底下抽。烟雾在晨光里散开,他眯着眼睛看着秦牧院子里那扇被木板封住的窗户。
“我年轻的时候在老山前线待过。”老杨吐了口烟,“那时候越南人往我们阵地上扔手雷,也是这个感觉。你睡着觉呢,轰一声,土块碎石糊一脸。”
秦牧没接话。
老杨又抽了两口:“村里人都在传,说你得罪了唐坤。小秦,我跟你说实话,这个人不好惹。前几年后山石料场有个老板不肯交保护费,唐坤的人半夜把人家的挖掘机推进了河沟,第二天那老板就搬走了。县里报案都没用。”
“杨叔。”秦牧终于开口。
“嗯?”
“你说过,你的优抚金被村里扣了二十年。”
老杨的手顿了一下。烟灰掉在裤腿上,烫出一个小黑点。
“是赵建国经手的?”
老杨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烟头在鞋底碾灭,站起来,膝盖“咯吱”响了一声。
“不光是我。”他压低了声音,“村里以前有六个退伍兵,算上你七个。老赵、老邓、小方他们三个已经搬走了,听说也是被挤兑走的。剩下的两个,一个是刘婶的男人,中风瘫在床上。另一个是我。优抚金的事我去镇上问过,他们说发放记录是全的,年年都有我的签字。问题是――那个签字不是我签的。”
秦牧看着老杨。
“有多少钱?”
“算上这二十年的,大概七八万。”老杨苦笑了一下,“不多,但够我这把老骨头吃几年药了。我有关节炎,老山落下的毛病。”
秦牧把那根没点的烟还给老杨。
“杨叔,您手里有什么能证明签字不是您签的证据吗?”
“有。”老杨从内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泛黄的纸,“这是我自己存的。当年入伍通知书、退伍证复印件、还有我八五年写给县民政局的信――信里面有我的笔迹。跟他们档案里的'签字'一比就知道,差了十万八千里。”
秦牧把塑料袋接过来看了一眼。没细看内容,只看了笔迹――老杨的字歪歪扭扭但有力,一笔一画都压得很死,是拿枪的人写出来的字。
“这些东西先放我这里。”
老杨点了点头。他又看了一眼那扇被封住的窗户,欲又止。
“想说什么直说。”
“小秦,你要是想干赵建国,我跟你干。”老杨的眼神浑浊,但里面有一团火,“我这条命是从老山上捡回来的,不值钱。但我咽不下这口气。”
秦牧没有立刻回答。他拍了拍老杨的肩膀。
“杨叔,您先回去。这几天别跟任何人提这事。”
老杨走后,秦牧回到院子里。李秀英已经起来了,在灶台前烧水。她的腿伤还没好利索,拄着拐挪来挪去,动作很慢。
“妈,我来。”
“不用。”李秀英没抬头,“你一宿没睡吧?”
秦牧靠在灶台旁边,看着母亲的背影。她的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比他记忆中佝偻了很多。才五十六岁,看起来像七十。
“妈,过两天我带你和小棠去镇上住。”
“不去。”李秀英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这是咱家,凭什么让我走?”
秦牧没再劝。
他知道他妈的脾气。当年他爸走得早,李秀英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什么苦没吃过。她不走,不是不怕,是犟。
秦小棠从东屋出来,额角的伤口贴了一块创可贴。她看到秦牧,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径直去洗脸了。
秦牧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十七分。
距离十五号还有一天半。
他走到院子角落,拿出手机。
先给赵铁柱发了条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