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
周三下午没课。林晚星决定去图书馆。
苏大的图书馆在校园的中心位置,一栋老建筑,灰白色的墙,绿色的窗框,门口有两根大柱子。柱子是爱奥尼式的,上面有卷涡,她刚从董老师的ppt上见过这种样式。卷涡像蜗牛的壳,一圈一圈的,从柱头往下延伸。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觉得这栋楼本身就够资格当古建保护的案例了。窗框的绿漆起了皮,一块一块的翘着,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木头上还有虫蛀的小洞,圆圆的,像针眼。门把手是铜的,被无数只手摸过,磨得发亮,能照见人影。
推开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不是空调的冷,是老建筑自带的阴凉,从墙壁里渗出来的,带着一股潮湿的、旧书页的味道,混着木头和灰尘的气味。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一粒一粒的,像芝麻。她搓了搓手臂,往里走。
大堂很安静。水磨石地面被磨得光滑,泛着暗光,能看见倒影。人不多,脚步声在地面上回响,嗒嗒嗒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东西。前台坐着一个阿姨,戴着老花镜在看书,书很厚,封面上印着“红楼梦”三个字,红色的,竖排的。她头都没抬,翻书的时候手指头在舌尖上沾了一下,捻起一页,翻过去。林晚星从她面前走过,她没反应,眼睛一直盯着书页。
她在电脑上查了书号。电脑是老式的,屏幕很小,底色是黑的,字是绿的,一闪一闪的,像电影里的那种。键盘上的字母有些磨没了,她打“tu-092214”的时候,好几个键按下去没反应,用力按才出来。书号显示在三楼的书库,倒数,圆形的,红色印泥,字迹模糊了,看不清是哪一年的。旁边还盖了一个蓝色的章,写着“建院资料室”。
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户很大,几乎占了整面墙,窗框是绿色的,漆面起了泡。阳光从玻璃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个长方形的亮块,亮的,热的。她把书摊开在亮块里,书本放在亮块的中间,书页被阳光照着,发白。
翻到。讲的是苏州古建的历史沿革。从宋代的《平江图》讲起。书上印了一张《平江图》的黑白照片,碑刻的拓片,线条密密麻麻的。图上的街道像蜘蛛网,河道像蛇,弯弯曲曲的。她看了很久,试图找到苏大的位置,找不到。
旁边有人坐下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吱的一声。一个男生,戴眼镜,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英语词典,翻开,开始背单词。他的嘴唇在动,不出声,但能看见舌头在嘴里转。她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她低头继续看书。
明清时期,苏州园林鼎盛。书上列了一张表,写了各个园林的建造年代和面积,拙政园最大,留园其次,网师园最小。她想起陆则安带她去过留园。那是夏天,天热,园子里人多,她走在长廊里,廊柱的影子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他指着柱础问她“知道这是什么吗”,她说“石头”。他说“柱础”。她记住了。不是记住了“柱础”这个词,是记住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光,像阳光照在湖面上。
她看书看得很慢。一段话要读两遍才能记住。不是书难懂,是她容易走神。窗外有人在跑步,白色的t恤在操场上移动,很小,像蚂蚁。她从书上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人。他在跑道上跑了一圈又一圈,步子很大,胳膊甩得很开。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看到的时候,有一段讲“斗怼薄6硎侵泄沤ㄌ赜械墓辜啥贰怼鹤槌伞j樯匣艘徽欧纸馔迹扛霾糠侄急炅嗣帧k涯钦磐伎戳撕眉副椋缓蟊丈涎劬k宰旁谀宰永锘乖6肥欠叫蔚模褚桓鲂『凶樱硎峭涞模褚煌湫略拢菏切钡模褚恢Ъk氖种冈谧烂嫔匣艘桓龆淼男巫矗煤艹橄螅挥兴约褐朗鞘裁础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陆则安:“在干嘛。”
她打字:“图书馆。”
“看什么书。”
“苏州古建。”
他把那本书的名字打出来了,一字不差。她看着屏幕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看过。”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过”,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看过。他什么时候看的?也许是很久以前,也许是最近。他来图书馆看过?还是他自己买的?她不知道。但他在她之前就读过这本书了。他在她还没选这个专业的时候就读过了。他可能在她还没高考的时候就读过了。他在她还没出生的时候――不,没那么早。
“好看吗。”她问。
“还行。”
又是“还行”。他的世界里没有“很好”“非常”“特别”。不是没有,是不说。好吃是“还行”,好看是“还行”,好的是“还行”,不好的也是“还行”。她问过他累不累,他说“还好”。她问过他项目怎么样了,他说“差不多”。他的语系统里,最高级的形容词是“还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