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
周末回家,林晚星在桌上看见一沓纸。
a4纸,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她书桌正中间。纸的边缘压得很平,没有翘角,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了。旁边放着一支铅笔,笔尖削得很尖,没削完的铅笔屑还堆在旁边,一小堆灰黑色的卷屑,混着一点碳粉。
她站在书桌前,书包还没放下,双肩包带子挂在肩膀上,坠得她身子微微往后仰。她伸手把那沓纸拿起来,手指触到纸面,光滑的,有点凉,是那种新纸的手感。
纸拿在手里,厚厚一沓,比她想象的沉。
她翻了翻。
是数学笔记。
画了好几个图形,正方体、长方体、圆柱、圆锥。辅助线用虚线画的,分得很清楚。旁边写了标注:“线面垂直的判定定理”“二面角的求法”“空间向量的应用”。字迹到了这里还是工整的,但能看出来速度慢了――笔画有些地方顿得重了,墨迹洇开了一点,可能是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在想什么。
她翻到最后一页。
是一道大题。关于导数和函数的综合题,题目题干抄下来了,下面写了半截步骤。写到一半停了,步骤断了,最后一个数字写了三分之二,没写完,像是被人打断了,或者写到这儿决定不写了。
底下有一行小字,字比前面的小一号,挤在页面底部。
“这题你先自己做,做不出来再看前面的例题。”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窗外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页上,把那行小字照得发白。她用手指摸了一下,纸面上有笔尖压过的凹痕,从正面能摸到。她把纸翻过来,对着光看了一眼,字迹的凹痕从背面也能看见,一笔一划的,像是刻进去的。
林晚星拿着那沓纸下楼。
楼梯的木板上有一个缺口,踩上去咯吱一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那个缺口上,咯吱声一声接一声。楼道里的窗户开着半扇,风吹进来,把那沓纸的边角吹得翘起来,她用拇指按住,按在纸的边上,不让它们翻动。
院子里,陆则安坐在藤椅上喝茶。
初春的太阳晒着,不热,暖洋洋的。阳光从桂花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一小块一小块的。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小臂内侧的血管,不鼓,隐隐的。手里端着白瓷茶杯,杯壁上有一圈茶渍,浅浅的黄褐色,像是用了很久没换。
林老爷子坐在旁边看报纸,戴着老花镜,镜腿用橡皮筋绑着,断过一次又接上了。报纸翻了一页,哗啦一声,他没抬头。
林晚星走到院子中央,站在陆则安面前。
她把那沓纸抱在胸前,纸的边缘抵着下巴。
“这是你写的?”她问。
“找朋友要的。”他说,没看她。眼睛看着手里的茶杯,杯里的茶汤是浅黄色的,茶叶在杯底躺着,有几片没沉下去,浮在水面上。
林老爷子在旁边哼了一声。
“你昨天写到半夜,你奶奶给你煮了碗面。几点写的?你心里没数?还找朋友要的。”老爷子头都没抬,手指捏着报纸的边角,翻了一页。报纸哗啦一声,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很清脆。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他往上推了推,眼镜腿上的橡皮筋绷紧了。
陆则安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没解释。
他没看她,也没看林老爷子。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嘴唇碰了一下杯沿,又放下了。
林晚星站在院子里,把那沓纸抱在胸前。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带着巷子里的味道,潮湿的,有点霉。纸页哗啦响了一下,边角翻起来,她用手按住,按在纸的边缘。
“谢谢。”她说。
“嗯。”
她站了一会儿。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没有撩,就是站着。脚底下踩着一块青砖,砖缝里长出一簇青苔,绿得发亮,鞋尖碰到了青苔的边缘。
她转身回屋了。
上了楼,进了房间,把那沓纸摊在桌上。
纸一张一张铺开,铺满了整个桌面。有些地方她看懂了,有些还没学。导数的几何意义那一节她没学过,但在他的笔记里写得清楚。定义、公式、例题,一步一步的,她跟着看,慢慢也能看明白。
她把笔记翻到最后一页,那道没写完的大题。
她没看他的步骤。自己拿了一张草稿纸,把题目抄下来,开始算。
草稿纸是数学卷子的反面,白色的,有几道折痕。她把纸铺平,压在笔记本上,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开始写。

